勇氣、真實、毅力
——《到燈塔去》弗吉尼亞·伍爾夫
優美和寂靜統治著一切;它們共同構成了優美本身的形態———一個生命從中分離的形態———像一座黃昏的水池般寂寞。
去年看的一本小說,今年才著筆寫讀後感。這是一部層次豐富的意識流小說,講述理智與感情的對立,以及人物之間凝視與被凝視的局面。之所以等了一年才下筆,是因為同一部作品,會因應心境不同而改變。因此我想實驗一下,自己在一年間的變化。
故事以拉姆齊一家準備乘船參觀燈塔展開。小兒子詹姆斯十分期待,而拉姆齊夫人是一位溫柔,善解人意的女性。即便天氣不佳,她也婉轉地安撫兒子,以免他的期望落空。與其相反的是拉姆齊教授,他是一位嚴肅,刻板的哲學家。他認為理智至上,事實至上。他粗暴地打斷兒子的幻想,再三強調明日天氣不佳,參觀燈塔之行將無法實現。透過此一生活片段,就能看出代表理性的拉姆齊先生,與代表感性的拉姆齊夫人所形成的鮮明對比。他們相互對立,又相互依存。夫人透過對丈夫和家庭的付出,賺取愛慕,滿足虛榮;教授則透過夫人對他的同情,得到慰藉,也尋得刻板生活中的樂趣。
她的一切都慷慨大方地貢獻給他,被消耗殆盡,而詹姆斯呢,直挺挺地站在她的兩膝之間,感覺她已昇華為一顆枝葉茂盛,碩果累累,綴滿紅花的果樹。而那個黃銅的鳥嘴,那把渴血的彎刀,他的父親,那個自私的男人,撲過去拼命地吮吸、砍伐,要求得到她的同情。
去年閱讀時,我十分討厭拉姆齊教授。他從沒有認真看過微風中檸檬色的海浪,也分不清月季與玫瑰。他在享受家庭幸福的同時,又為自己才華的局限尋找藉口——如果沒有家庭的責任,他就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或許能獲得更高的成就。偏偏就是這樣不懂風情的男人,得到了一位高貴女性的愛,還有充分的社會地位,廣泛流傳的作品,以及經濟獨立的能力。
今年再次閱讀,我卻看到他的可愛之處。他為自己寫故事,他活在自己賦予意義的生命中,他是一個相對自給自足的人。即便遭受打擊,他永遠可以以工作為精神支柱。
至於拉姆齊夫人,她敏感細膩,樂於助人。所有人都能從她那裡得到安慰——可說是一位十分稱職的太太與母親。然而,如果她的同理心無從發揮,或眾人不再對她愛慕,那麼她將何去何從?歸根究底,時代賦予的女性角色,或者個人的性格偏好使她陷於被動的位置。唯有被愛,被需要,她的存在才產生意義。如此看來,無論是只專注目的,忽略過程的拉姆齊教授;抑或活在別人影子下的拉姆齊夫人,同樣都在虛度年華。無論傾斜往理性、或者感性的力量,一個人都並非在他最完整的狀態。
如果思想就像鋼琴的鍵盤,可以分為若干個音鍵,或者像二十六個按次序排列的英文字母,那麼他卓越的腦袋可以穩定而精確地把這些字母飛快地一個個辨認出來而不費吹灰之力。一直到,比如說,字母Q。
……「接著就是R……」他打起精神。他堅持不懈。
R又是什麼?他看不清字母R的真相。他聽到人們說——他是個失敗者——R是他不可企及的東西。他永遠也達不到R。向R衝刺,再來一次。R——
以上是我反覆閱讀依然很喜歡的片段。拉姆齊教授將自己的思想高度比作26個英文字母。如此一來,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懂得接下來努力的方向。一目了然的人生計畫,多麼使人心安。然而另一種解讀下,它又是多麼可笑。把人生寄託在單一,乏味的研究上。本人認為了不起的發現,在另一人看來就如默寫26個英文字母般不費吹灰之力。
不過,除了體驗自己想體驗的,達成自認為有意思的事。除此之外,我們又有什麼特別呢?
《到燈塔去》是一部具代表性的意識流小說。這種流派之所以難以理解,是因為我們都被訓練為structured thinker。 我們習慣有系統、邏輯,有條不紊地思考,將思想放進框架中。現代很多職業——不論是醫生,律師,銀行家,還是教師,一律要求人實在,有條理地表達自己。唯有將所有事情分門別類,化繁為簡,才算得上高效溝通。但過分注重效率和秩序的社會,是否使人喪失了捕捉最原始,富生命力的意識的能力?
這些毫不重要的念頭,像陽光傾瀉在冷色海灣中的微塵,閃閃發光,轉眼被遺忘在無人問津的山巒倒影中。
如果說拉姆齊夫婦是相互依存,缺一不可的組合,那麼書中最獨立的角色便是莉麗了。她是一個擁有堅強內心的小人物,是一名畫家,終身未曾結婚。她沒有拉姆齊夫人那樣美麗;更沒有拉姆齊先生的名望。跟書中所有人一樣,她曾活在別人的目光中,根據別人的判斷而對自己作出判斷。因此,當她聽到「女人不能寫作,女人不能繪畫」時,她的身軀像風中的玉米桿一樣低頭彎腰,需要巨大的,相當痛苦的努力,才能從謙卑的狀態中重新直起腰桿。正因為得到的目光不很友善,所以她也冷淡、疏離地看待別人。
她意識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也多麼美中不足,多麼卑鄙,多麼自私自利,憔悴而疲憊不堪。
從過往的經驗來看,以上的感想很悲觀,很尖銳,卻似乎是事實。人與人的交流,本質上就是一種敵對關係。無論是父母,伴侶,同事,都會有挑戰對方底線,掠奪資源,透過侵佔別人達至擴張自我的時刻。只有很少數的友誼,才能昇華為相互關懷的理想狀態。
同時擁有理性與感性思維,其實就是保護自己的最好方法。我想,一個獨立的人除了活得更有力量,也能減少對身邊人不必要的情感損耗。如果能獨立解決問題,獨自處理情緒,獨自學習,獨自感受。如果不再需要倚賴別人,陪伴就會成為千百萬種愉快體驗的其中一種,合作也會順利變為1+1≥ 2。如果同時擁有理性與感性思維,我們將會以更寬容的目光看待世界。
在經歷了戰爭和種種,特別是拉姆齊夫人的離逝後,書中大部份人物——拉姆齊教授,莉麗,和敏泰保羅夫妻都很大程度上解除了理性與感性的對立關係,將兩者揉合成更好的特質,達到自我昇華。
這使我想起一句歌詞「萬物皆有裂縫,那是光照進來的契機。」正因為沒有人生下來就完美,因此體驗人生,精進自我才變得更有意義。
在午夜時分,一塊木板大吼一聲,斷裂下來,落到樓梯的平台上。好像在幾個世紀的寂靜後,一塊岩石從山上崩裂開來,飛到山谷裡,摔得粉碎。
故事以莉麗畫出縈迴於心中多年的幻景作結。我們常聽說,完成比完美重要。完成一件件曾經以為不可能的事,能使人自信。在那之後,又剩下什麼?應該就是深深的疲累,以及滿足。我們將縮返到自我——一個楔形黑暗的內核。在那裡,我們能將分散各地的自我重新組合,也將得到綿長緩慢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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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文章頗有深度,看了幾遍還是沒法確定自己是否完全看懂。若有空時,推薦妳看看「市場街的斯賓諾莎」https://new.qq.com/rain/a/20200618A02LCJ00?pcshi
裡面的主人翁有點像拉姆齊教授,但是還要極端得多。
並希望您能和讀者們分享一下閱後感。
謝謝妳的許多好文章!